觀音盤坐

撿骨師撿出一塊如手掌虎口大的骨頭，放在所有骨骸的前面。起初我以為是他的法器。點燃大枝香火插在前頭，火化所有排列整齊的骨骸。盡化成灰，大支香依舊香煙裊裊，如法器的骨頭，盤坐在香火之後。

撿骨師說：「這一塊，是觀音盤坐。人體裡最重要的一塊骨頭，頸椎第二節，沒這塊骨，全身動不了，所以只留這一塊。」

我仔細端詳，果然如觀音盤坐，菩薩低眉的姿態，肩膀呈現渾圓狀，彷彿扛下所有苦難，身軀直挺，雙足定定地盤坐著……我想起了大悲寺裡建興師傅所刻的木雕貴妃觀音，採坐姿，高五呎一，眉形如新月之弧，伏目靜好，眼觀鼻、鼻觀心、心觀自在……

公墓被盜，是從電視新聞得知，打電話到鎮公所詢問，說是已經報案二十九起。最近黃金創下天價，沒天良的盜賊用金屬探測儀，探測墳墓裡的陪葬黃金，路旁的墳墓無一倖免，直到被發現，其餘的墓，才倖免於難。

跟兄弟商量，決定將先父骨骸撿起。擇日選時，卯時，在這之前必須先抵達墓地，天色黑暗，又下著毛毛細雨，原先探勘過的路徑，人手一隻的手電筒遍尋不著，時間緊迫，撿骨師傅命令其徒弟用開山用的大鐮刀開出一條路來，公墓裡帶刺植物比人高，刺破開山師徒雨衣，等尋著張公墓碑時，雨衣已被扯破扒光，「找到墓碑了！」師徒倆站立在小雨中有如救世主，終於找到了。卯時，正沖屬雞的兄長，使他不能靠近。於是，在開棺的ㄧ剎那，由我撐黑傘。「剛剛化過，剛剛好撿。」撿骨師撿起一塊黑黑乾乾的東西，說是心臟，來證明他所言不假。即便一片漆黑，只就著手電筒的光源，撿骨師經驗豐富，手路簡潔明瞭，三兩下就撿完人體所有骨骸，依序排好，令我非常安心。完畢，用榔頭敲破墓碑，等鎮公所的公務員來查驗此墓已遷出。

我抱起裝在箱籠裡先父的骨骸準備下山，望見對面山頭的山嵐，卯時將盡，天亮了，剛剛遍尋不著的路徑突然變得好明顯，回首來時路，真是一片荊棘啊！

撿完先父骨骸，火化成灰與觀音盤坐一起放入黃玉骨灰罈，巳時吉時遷入山靈水秀的靈骨塔，了卻一樁人生責任，我的心，也自在了。